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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裁缝常说,深夜不引线年,我十九岁,心气高,只当这是迷信。女房东兰姐平日里对我关照有加,常夸我手艺比师傅还灵。
那是一个暴雨夜,兰姐突然敲响了卷帘门。她浑身湿透,怀里死死护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旗袍,眼神里透着股我从未见过的绝望。
“小林,这衣服腰身有点松,帮我改小一点。”她哆嗦着说,“要紧得让我喘不过气来。”
我拿着皮尺颤抖着靠近,以为这是一场旖旎的艳遇,殊不知,当皮尺勒紧她腰身的那一刻,我已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。
那时候我十九岁,是个刚进城两年的乡下小子。我爹托了关系,把我送进了城南这条老弄堂,跟着王裁缝学手艺。
我师傅姓王,这一片的人都叫他王一刀。这名号不是说他砍人厉害,是说他裁剪布料准,不用画线,剪刀下去,分毫不差。师傅手艺好,脾气却臭,整天板着个脸,像是谁都欠他钱。
我们这裁缝铺是个临街的门面,后面连着个小天井,穿过天井是一栋二层的小洋楼。那是兰姐的家。她是我们的房东。
兰姐大名叫江兰,三十二三岁,正是女人最有味道的年纪。她不像那些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,她身上总有一股子香味,那是雪花膏混合着某种我不认识的香水的味道。
那时候街上流行穿那种大垫肩的西装,女人们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方块。兰姐却偏爱穿裙子,特别是旗袍。她走起路来,腰肢一扭一扭的,那胯骨摆动的幅度,能把人的魂儿勾走。
这整条弄堂的男人,没事都爱往我们铺子门口凑。有的拿条裤子说要换拉链,有的拿件衬衫说扣子掉了,其实眼睛都往二楼瞟,等着兰姐出来晾衣服。
这名字在这一片能止小儿夜啼。听说他是跑长途运输的,倒腾钢材,很有钱。那时候谁家里有台飞人牌缝纫机就算富裕了,兰姐家里却早就装了二十寸的彩电,还有双开门的大冰箱。
听街坊邻居嚼舌根,说彪哥在外面还有个家,养了个小的。也有人说,彪哥是在外面惹了事,不敢回来。
“做手艺人,心要静。”师傅一边踩着缝纫机,一边头也不抬地训我,“那女人眼神太活,带钩子。你个生瓜蛋子招架不住,离她远点。”
我正是火气旺的年纪,每天晚上睡在铺子上面的小阁楼里,听着后面小楼里传来的电视机声,有时候还能听到兰姐哼歌的声音,心里就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——百爪挠心。
她也不怎么跟师傅说话,师傅那是块石头,那是块木头,跟他说不到两句就没词了。她就爱逗我。
我正在给一条裤子锁扣眼。那时候还没有专门的锁眼机,全是手工锁。那是个细致活,得屏住气,一针一针地绕。
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她吐出我的手指,嗔怪地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水汪汪的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。
“兰……兰姐……”我结结巴巴,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,想把手抽回来,又舍不得。
“看把你累的,这一脑门子汗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带着香味,在我额头上轻轻擦了擦,“过来,姐给你带了块西瓜,冰镇过的,可甜了。”
我那时候脸皮薄,一听这话脸红到了脖子根,只能低着头,看着她脚上那双红色的塑料凉鞋,还有那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。
“这孩子,真老实。”她笑嘻嘻地看着我,把一块切好的西瓜递到我嘴边,“比你那死板师傅强多了。上次让你帮我改的那条裙子,腰收得真好,穿出去姐妹们都问我在哪做的。我说是我弟弟做的,手巧,人也俊。”
每当这时候,我就觉得师傅的话全是屁话。这么温柔知冷知热的女人,怎么在师傅嘴里就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?
我手里的那块“西瓜”瞬间碎成了影儿,那个充满甜腻香味的午后也像烟一样散了。眼前哪有什么太阳和西瓜,只有被雨水浇得漆黑的窗户,和那扇被敲得“砰砰”作响的卷帘门。
我喊了一嗓子,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,几步跑到门口。手刚搭上插销,一股透骨的凉气就顺着铁皮传到了指尖。
还没等我看清人影,一个湿漉漉的身子就撞了进来。那股熟悉的雪花膏味儿此刻混杂着浓重的雨腥气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味道,直往我鼻子里钻。
她进屋的第一件事不是抖落身上的雨水,而是转身反手,“咣当”一声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底,又死死地把插销插上。这还不够,她还用肩膀顶了顶门,确定锁死之后,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,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平日里那个风情万种的兰姐不见了。此时的她,头发像乱草一样贴在脸上,那件平时最宝贝的米色风衣被雨淋得透湿,紧紧裹在身上,显出她正在剧烈颤抖的身子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也没一点血色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她没说话,而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一个包袱。那包袱是用油纸包着的,看得出她护得很紧,身上都湿透了,那包袱却还是干的。
“没,回乡下收租去了,明儿个才回。”老实说,看见她这副样子,我巴不得师傅在。
听到这话,兰姐那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垮了一下。她那种亮得吓人的眼神稍微黯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是庆幸,又像是绝望。
“不在也好……不在也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也不换鞋,踩着一地泥水就往裁剪台走。
这件旗袍我认得,是去年秋天师傅亲手做的。那时兰姐刚过三十岁生日,彪哥难得回来一次,甩手扔下一叠大团结,让师傅用最好的料子。那是真正的重磅真丝,红得像血,光泽度极好,当时兰姐穿上它在弄堂里走了一圈,把那一帮老少爷们的魂儿都勾没了。
“这衣服腰身有点松,你帮我改小一点。”她盯着我的眼睛,语气急促得不容商量,“现在就改,马上就要。”
我愣住了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:“姐,这都快十一点了。而且这真丝不好改,拆线容易留针眼,得慢工出细活,要不你放这儿,明天……”
兰姐根本不听我解释,她把怀里的旗袍往我也怀里一塞。那料子冰凉冰凉的,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那股子熟悉的雪花膏味,只是现在这香味里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,像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。
她说完,也不等我答应,直接绕过案板,钻进了后面那块用来遮挡试衣间的蓝布帘子。
帘子后面传来了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。那是湿衣服从身上剥离的声音,沉闷、滞涩。接着是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,还有她极力压抑的喘息声。
那时候年轻,没见过什么世面。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我想起隔壁二大妈说的,兰姐是个狐狸精。我想起彪哥那双总是带着血丝的眼睛。我想起师傅那句“离她远点”。
我赶紧答应着,手忙脚乱地去拽那个吊在顶棚上的灯泡。那是那种老式的拉线开关,绳子上积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:这是生意,这是手艺,这是师傅不在我必须要扛起来的活儿。
那旗袍是大红色的,但不是那种喜庆的红,而是那种深沉的、暗哑的红,像干涸的血迹,又像陈年的红酒。
我以前总觉得兰姐身材好,丰满、圆润。可现在,那衣服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。尤其是腰那里,明显空出了一大块。
镜子里的兰姐,脸色惨白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眼圈乌黑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亮得吓人,像那种被逼到绝路的小兽。
“姐,那样不好看。”我试图用专业的角度劝她,“真丝没弹性,做得太紧,坐都没法坐,一动就会裂开。”
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。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我不坐。”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就站着。你就给我照着让我无法呼吸那样改。听懂了吗?”
我被她的眼神吓住了。那不是生气,那是恐惧,是绝望,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决绝。
以前给别的女顾客量身,我都是尽量避嫌,手指头能不碰就不碰。可这次不行。她要紧,我就得勒。
“姐,真不能再收了。”我抬起头,却看见她正闭着眼睛,仰着头,一脸的享受。
那种表情很怪异。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,又像是在这种痛苦里找到了某种解脱。
“小林,你知道吗?”她突然开口了,声音飘忽,“这件衣服,是我结婚那天穿的。”
“彪子那天喝多了,把酒泼在我身上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摇晃的灯泡,“他说,穿红的好,穿红的喜庆。以后日子红红火火。”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,只能继续低头摆弄那些别针。我得把多余的布料别起来,定好位置,然后再上缝纫机。
兰姐突然像触电一样弹开了。她一把捂住那个位置,警惕地看着我,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。
“那……那是衬布没平整……”我撒了个谎,心脏狂跳。那绝对不是衬布,衬布没那么硬,也没那么厚。
那是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,黑色的机头,金色的花纹。脚踏板踩上去,“哒哒哒哒”的声音就在屋里响了起来。
兰姐就站在镜子前,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裙。她抱着肩膀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雨夜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
我看见她的领口敞开着,锁骨下面,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。那形状,像是个手掌印。
“小林。”她抓着我的胳膊,指甲掐得我生疼,“如果有人问你,今晚有没有见过我,你怎么说?”
“没出事。”她松开我,深吸一口气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能出什么事?就是跟那个死鬼吵了一架,离家出走了。我想去南方,去深圳,那边没人认识我。”
那旗袍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在她身上,勾勒出每一寸曲线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那扣子绷得紧紧的,好像随时会崩开。
不是敲卷帘门那种哗啦啦的声音,是有人用拳头,一下一下,沉重地砸在卷帘门最中间那根横梁上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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